上卷 第33章 交易
从铁兽肚子里掉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南离火!
妖相一把将南离火抱住,探了探鼻息,看来只是受了伤,性命应该是保住了。
“属下接应来迟,请相爷降罪!”
妖相抬起头来才发现,将铁兽劈开的正是阿彻。
“你到哪里去了!凛风烈设下这么大一个陷阱,你竟然事先不跟我们通气!?你是怎么做事的!”妖相想到在铭金楼里若是没有南离火的拼死相护,恐怕此时已经不能跟阿彻说话了。
阿彻跪倒在地,诚惶诚恐:“相爷息怒,属下被凛老头支开去跟踪方剑宁,若不是听天峰燃起通天大火,还不知道出了岔子……属下……属下罪该万死……”
妖相看了看怀里的南离火,又看了看跪在身前的阿彻,挥挥手:“罢了,我不会追究你的,但是载龙阁绝不可以活下来!”
“相爷息怒……属下斗胆,恳请相爷放过载龙阁。”
“你算个什么东西!”妖相陡然暴怒,须发戟张,“不追究你的过失已经是宽宏大量,你竟然还敢对我指手画脚!?载龙阁已经没有了存在这世上的理由。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阿彻急忙对妖相磕了几个头:“相爷息怒……相爷息怒,并非阿彻不识好歹,只是载龙阁还有可用之处!在载龙阁潜伏的这些日子里,我曾经数次偷看无韵书,查找关于渡妖塔的信息。”
妖相听他这么说,沉下脸来:“那你都查到了什么?”
看到妖相语气有所缓和,阿彻心知还有回旋的余地,急忙向前爬了几步,跪在妖相身前:“相爷,这渡妖塔上的八根铁链,上面刻有载龙阁的咒文,正是这些咒文,让妖族灵识在渡妖塔内有进无出,同时也保证了凡胎肉身进入渡妖塔时不会跟妖族灵识混为一谈。”
“若是妖族灵识进入渡妖塔,只能被困在其中无法救出皇;但若是人进入渡妖塔,又无法见到皇的灵识……因此,需得找到一个半人半妖,方能进入渡妖塔,又能将皇的灵识带出。”
“同时我们需要载龙阁的人帮忙暂时削弱八条铁链上咒力,因此,纵然载龙阁万死也不足以平相爷之痛,但在救出皇之前,请相爷暂且忍耐。如今刑天鬼棺已毁,若是仍不能将皇的灵识取出,时间一长,恐怕我们再难有机会了。”
阿彻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妖相也沉吟起来,眼下来看,将妖皇的灵识取出确实是重中之重,阿彻毕竟是自己安插在载龙阁十几年的眼线,他回报的情报,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若真是如他所说,就姑且先留载龙阁一条性命,待到将妖皇的灵识救出,再秋后算账!
可如此一来,便有另一个问题:“那这个半人半妖要到哪里去找!?”
“相爷不要忘了,当时在白水的时候,云无迹他们找到了一个半人半妖的孩子……”
“你是说,后来无觞他们说的,那个老不死的也在他身体里的?”
“是,他正是方海生的徒弟,叫柳剑辰。我在载龙阁里打探过,他身负妖血灵丹,是在载龙阁行了分生断命之后才种的剑脊。”阿彻抬起头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听天峰上仍然酷热难当。
妖相沉声道:“可是那小子是蓬莱余孽,他师父又被火重伤,他能听我们的吗?”
“相爷放心,那小子再怎么鬼精灵,也有一个软肋,有了这个软肋,我们就一定能让他乖乖地进入渡妖塔!”
阿彻探身在妖相耳边将计划说了一番:“只要依此行事,便不怕那小子不听话。”
反复琢磨了一下,妖相决定先将南离火的伤治好,至于阿彻的计谋,妖相要回去好好谋划一下。
如今妖族的局面虽然算不上满盘皆输,却也是崩盘崩得不成样子,北墨浔、云无觞相继被杀,南离火重伤,刑天鬼棺被毁,炎玉髓和无韵书一起烧得连渣都不剩。
如今之计,只有暂且韬光养晦,等南离火的伤势养好之后再做打算,同时探访那个半人半妖小鬼的下落。
“至于载龙阁……不妨让他们多活几天!”妖相的声音中带着恨意,“你带上火,我们立马赶回京城!”
阿彻点了点头,从妖相怀中接过昏迷不醒的南离火,看了一眼山下的载龙阁,握紧了手中的生杀剑。
话分两头,觉难与柳剑辰在那宅院中住了一日,决意寻找方海生等人的下落。
两人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线索,觉难提议先去载龙阁。毕竟现在不论是云觉宗还是方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实际依靠的力量了,而且载龙阁耳目众多,说不定能探访到方海生等人的下落。
可等两人发了飞鸽传书,两人便动身前往瀛洲。
凛岳婷得知儿子要回来,自然是喜出望外,日夜在码头翘首而待。
好容易等得一只白帆从那天相交的地方徐徐驶来,觉难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讲究的僧衣,柳剑辰也是穿了新买的衣服,背上背着用布包好的十方断虎。
怎么说觉难与凛岳婷母子再见也是一件大大的喜事,但此时大家心中各有心事,没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觉难和柳剑辰跳下船来,看到凛岳婷,母子俱是一愣,异口同声道:
“发生了什么事?”
凛岳婷见到只有两个孩子,探头往船上看去,却并不见还有人出来,扭头问觉难:“你方家世叔呢?”
觉难看看柳剑辰,却并没有回答母亲的话:“娘,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载龙阁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毕竟现在云觉宗已经名存实亡,方家又名存实亡,方剑宁被封为护国将军并斩杀妖怪的事更是传的天下皆知,若是载龙阁再出什么事情,那么这天下可真就乱了。
凛岳婷看看身边的仆人,叹了口气:“你们舟车劳顿,先休息一下吧,洗个澡,吃点东西,我们随后详谈。”
“娘,我们不需要休息,这次回来载龙阁,也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同您商量。”
其实凛岳婷没有看到方海生,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当初戚阵北被杀,云觉宗大变,觉难出走,一连串的变故让凛岳婷大病一场,从那之后一直在瀛洲养病。
领着觉难和柳剑辰来到了汗青堂,指使仆人给两人倒水。
凛岳婷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你们先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觉难叹了口气:“这件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自从云觉宗大变之后,觉难便离开了方丈,四处游历,希望从这尘世之中求得佛道。
可惜时间一天天过去,自己身上本来就没什么盘缠,即便缩衣节食,到了最后还是不得不化缘为生。
不过凭着俊俏的样貌,倒是有很多大姑娘小媳妇慷慨相赠。这一路上走了不少地方,却也没饿着冻着。
直到了三月前的一天,觉难正在化缘,听得身后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诶嘿!这和尚长得真好看。”
夸觉难好看的不是十个八个的,有男的也有女的,只是这年轻人的声音实在有些奇怪,觉难便回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看起来要比自己大一些。身旁站着一个面膛黝黑的中年人,那人拿了一个酒葫芦,身材有点微微发福。
觉难对二人单掌行礼,颂了一声佛号,便转身而去。
可未想到还没走出一个街口,就被人拉住了袖子:“诶嘿!和尚,你不要走。”
觉难转过头,看到是刚才的两人,便给两人行礼:“阿弥陀佛,不知二位施主有和见教?”
“诶嘿,师父,你确定是这个和尚?”青年拉着觉难的袖子,扭头问他的师父。
“就是这个和尚,长得这么帅,化成灰都认识!”黑脸汉子打开酒葫芦灌了一口。
觉难心说莫不是今日碰到了两个疯子?
“二位施主,我们……”
“和尚,我就问你,方海生有死劫你救是不救?”黑脸汉子咽了一口酒,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觉难当时就楞在原地,说实话,这种情况换谁谁也得愣。
大街上突然就出现两个奇怪的人,张嘴就问这种话。看看两个人,又看看自己。
“施主……您……您说什么?”觉难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生怕自己听错了。
“我说,方家剑主,方海生,命中将有死劫,你救还是不救?”黑脸汉子将刚才说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看到觉难楞在原地,那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件事物来摆给觉难看。
觉难吃了一惊,那确实是方海生的东西,急忙拱手道:“请问二位施主,为何会说这种话?”
“我们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你不要管,现在就问你,方海生有死劫,你救还是不救?”黑脸汉子一字一顿地说。
没想到突然得到的方海生的消息竟然是这个,觉难心里一时难以接受:“救,当然救!请二位带我前去!”
黑脸汉子对着身边的青年说:“虎子,你带这位小师父去精舍。”
“诶嘿!好的!小师父这边请!”
觉难就这样被带到了那个四面环柳的宅院里,可他再问起什么时候去救方海生,那黑脸汉子总是摇头说时机未到。
“你要等到雁来山上有青焰冲天而起之时,才能赶去,多一时,少一时,你这世叔就救不回来了。”那黑脸汉子一脸严肃地说。
觉难没有办法,就只好等雁来山上青焰冲天而起的时候。
后面的事就是觉难逼退南离火,带着方海生逃回精舍,又带着十方断虎来到听剑崖等柳剑辰,结果两人回去的时候,精舍已经人去楼空。
无奈之下只好来找母亲,看看载龙阁遍布天下的耳目能不能找到方海生的踪迹,若是实在找不到,觉难希望能查看一下无韵书。
听闻方海生生死未卜,儿子和柳剑辰又经历了这么凶险的考验,本身就面无血色的凛岳婷脸色更是难看。
“这两个人,你之前可曾听你方家世叔提起过?”凛岳婷觉得这两人并不是什么江湖骗子一类的。
觉难语气十分坚定:“从来没有,但他们身上确实有世叔的信物。”
“姨娘,觉难哥哥,你们说那人叫虎子,说话带个‘诶嘿’?”柳剑辰看到觉难点点头,继续说,“我倒是认识一个叫虎子,说话带诶嘿的小娃娃。比我还小呢,打起架来比我都凶。”
“他们曾经救过我跟师父一命……他自己说自己是‘活人不医’悬命生。虎子是他的徒弟,平时头上两个发髻。大概这么高……”柳剑辰比划着自己的心口。
觉难摇了摇头:“那应该不是,我说的那个虎子,看起来比我还要年长几岁,不过你说的那个人是‘活人不医’,我似乎也听虎子说过……”
“咳咳……咳咳咳……”凛岳婷突然咳了起来。
“姨娘,您脸色很不好的样子。要不要休息一下?”柳剑辰关切地问到。
凛岳婷摆了摆手:“姨娘没事,最近老毛病了……我这就传令下去,让他们即刻去搜寻你方家世叔的下落。”
“娘,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载龙阁发生了什么事吗?”
凛岳婷叹了一口气,将听天峰大火,铭金楼化作一滩铁水,无韵书被毁,凛风烈生死未卜等事一一道来。
“如今载龙阁上下乱作一团,他们推举我为代理阁主,在你外公没有回来之前,我来处理一应大小事务。”凛岳婷掩面轻咳,“但是你们想查阅无韵书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没想到载龙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甚至连铭金楼都毁于一旦。
本来想着若是能查阅一下无韵书,便是方海生被带到天涯海角也能追回来。
如今倒好,无韵书跟铭金楼一样被化作一片焦土,那只能希望载龙阁不要像云觉宗或者方家一样再出什么大的变故了。
觉难跟凛岳婷母子二人久别重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柳剑辰借口自己困了,让个仆人领着往客房走去。
路过一个大院子,只见围墙外的半片天空都红了。
柳剑辰不禁赞叹:“没想到这炎玉髓如此厉害,事情都过去这些日子了,竟然还……”
“哟,你这穷小子也长了世面了嘛。”
柳剑辰顺着那声音看去,一个穿着鲜红大氅的女孩子手里捧了一盆花,站在一个月亮门里,一脸傲气地看着柳剑辰。
“看什么看,没见过仙女下凡啊?”
柳剑辰现在找不到了师父,心里正憋着一股子火,见这女孩往风口上顶,嘴里自然也不会留情:“仙女……下凡?您是脸着地的吧?还摔假山上了?”
他本就是市井出身,骂起人来自然也能收放自如,一个脏字没有,足以让人跳脚。
果然,那女孩被他这么一激,立马恼羞成怒:“你!你好大的胆子!”
“呀,你这气性,再来点气你就能飘回天上去了!”
听着柳剑辰说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那女孩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看敌人自己主动往坑里跳,柳剑辰心想你这自己送上门,不能怪我下手狠:“你见过猪尿泡吗?尿泡充了气,你按到水下面就自己能浮上来。充的气越多,尿泡越大,浮得越快……”
那女孩从小长在这载龙阁,哪里听过这些粗鄙之语,蹙着一双柳眉问道:“什么是……是……尿泡?”
柳剑辰也愣了,挠了挠头:“就是……就是猪尿尿的……”
话音没落,一个花盆就照着柳剑辰面门扔来,柳剑辰闪身把花盆抄在手里,这才发现这花盆分量十足,再看那女孩,羞得满面通红。
“这花盆是她扔的!?乖乖……看她柔弱的样子,劲这么大!”柳剑辰暗自庆幸自己现在身手还不错,不然刚才那一花盆已经给自己开瓢了。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女孩从身后抽出一根金鞭,对着柳剑辰就甩了过来。
柳剑辰情急之下举起花盆相迎,只听啪啦一声,将那花盆给打个粉碎。
泥土瓷片四散飞溅,一株像萝卜一样的植物掉在地上,迅速地枯萎。
女孩抡起金鞭要抽第二下,却被一声“住手”喝止住了。
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款款而来:“婉儿,你又在胡闹!”
“娘!我没有!”
“还说没有,金丝蟒龙鞭都拿出来了,你要造反不成?”那女人语气虽不是多么严厉,但言语之间自然有一股威严。
“娘!他拿话轻薄与我,还弄坏了我给您准备的水人参!”婉儿看着柳剑辰,恨不得一口银牙咬碎。
柳剑辰看看脚底下皱缩成一团的植物,想必这就是什么水人参:“诶,你可不要冤枉我啊,这东西是你打碎的,至于你说我拿话轻薄你,我不过是说了……”
“你还说!”婉儿羞得满脸通红,眼里都要掉出泪来。
女人搂过女儿,看了看柳剑辰,笑着说:“你就是方家剑主的徒弟吧……我记得你,上次与你师父一起来的瀛洲。你师父呢?”
“我师父他……”柳剑辰突然想起觉难嘱咐过他不要跟任何人说师父的事情,立马改口:“他有事没能来,让我跟觉难哥哥过来拜会姨娘……”
“表哥来了?他们一定在汗青堂!”婉儿一听觉难来了,立马收起了眼泪,拉着她娘的手要往汗青堂去,“娘,我们快去……”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柳剑辰看了看脚底下那株植物,真心觉得它死得不值。
婉儿回头看到站在原地的柳剑辰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出来:“傻小子,你等着,看完表哥,回来再找你算账!”转身又去拉她娘,“娘,快走啦!”
她娘被她拉得没办法,只好吩咐下人:“你们带柳公子下去休息,再把这里打扫干净。柳公子,实在抱歉……”
柳剑辰被她这么一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摆手:“不不不,是……是我不小心打坏了花盆,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娘,别理他!傻小子,上次怎么没让你冻死在澡盆里!”
婉儿的娘看了柳剑辰一眼尴尬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婉儿拉走了。
柳剑辰脸色十分难看,他终于知道自己为啥觉得这母女俩眼熟了!自己第一次来载龙阁的时候,差点冻死在澡盆里,而这对母女,当时就亲眼见证了自己的糗事。
“死丫头,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柳剑辰心里恨恨地想。
仆人领着柳剑辰到了客房,照例自己挑了一间,遣走了仆人,自己关上门。
一转头,一道寒光停在眼前一寸,柳剑辰本能往后闪,可那剑尖就停在自己眼前一寸之处。
只退了一步便贴在了门上,柳剑辰急忙伸手去拔剑。
可还没摸到十方断虎的裹布,那剑尖又进了半寸。
“别动。”长剑的主人在黑暗中发声了,“小子,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我……我没钱……”
“我不要钱。”
“那……那你要什么?”
“要你的命,换你师父的命,你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