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28章 飞鸽传书

冷箐箐颓然跪倒在地上,捡拾着地上的冷玉白的残骨,她把这些白骨抱在怀里,想哭,却哭不出来。

哀莫大于心死。

“你们能带我去爹娘殉情的地方吗?”

柳剑辰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点了点头。

冷家后院早已在方海生和云无迹的对决下化为一片废墟,之后又遭遇了大火和妖祸,柳剑辰和觉难也是凭借着模糊地记忆找到了当年冷三少爷夫妇殉难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柳剑辰指着身前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墟,地上隐约可以分辨出当年培育仙果的八卦花坛。

冷箐箐用双手开始在地上刨土,坚硬的石块和草根划破了她的手指,掀起了她的指甲,泥土在鲜血的浸润下变成了紫红色,可她却浑然不觉。

柳剑辰和觉难要上前帮忙却都被她拒绝了。

“这是我的亲人……”冷箐箐的语气十分平静。

她将冷玉白的遗骨和那块玉牌一同埋好,柳剑辰劈了一块木牌,上面刻了“冷公玉白之墓”几个字,插在地上,权且当做墓碑。

觉难在旁边念起了往生咒。

冷箐箐跪在地上,木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我爹娘……就是在这下面是吗?”

觉难点了点头:“是的,那日令尊燃起大火,烧毁了所有的仙果,抱着你跳入阴阳鱼池,与令堂一同沉入池底。”

冷箐箐对着身前的墓碑和废墟,磕了三个头,她的三个亲人都埋葬于此,如今这一片荒芜之地,对冷箐箐来说,就是她思念寄托之处。

墓碑的作用,不仅仅是凭吊,还有陪伴,你知道那些故去的人魂归何处,你的心念也有处寄托。

“爹……娘……我以前还错怪你们狠心……错怪你们抛下我一个人……错怪你们不要我……原来那场梦,不是梦,更不是噩梦,我只是忘了你们的样子……忘了……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

巨大的悔恨充斥着冷箐箐的内心,她怨恨之前的自己为何如此愚蠢,明明是爹娘救了她的命,她却从来没有感激过他们。她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抱怨着、悲伤着,好像自己就是一个完完全全被人抛弃的孩子一样。

而当她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后,她为自己之前的自私后悔,为自己之前的怨怼自责。

两颗泪水滚落,滴在冷箐箐的手背上,顺着指尖流下,混合着手上的鲜血滴在地上。那土地沾染了冷箐箐的血泪,登时生出一株蔓藤来。

那株蔓藤向上生长着,弯曲着,分成三股,一股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冷箐箐的额头;另外两股缠在她的手上,治愈着手上的伤口。

三个人看着眼前的异象,简直都惊呆了。那株蔓藤轻轻拂过冷箐箐的脸颊,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然后停在冷箐箐的耳边。

一阵微风吹来,那株蔓藤轻轻地摩挲着冷箐箐的耳廓,一阵温柔的呢喃顺风而来,冷箐箐含着泪不住点头。当那阵微风停息,那株蔓藤也从冷箐箐耳边轻轻滑落。

冷箐箐手上的伤口也全部愈合,没有留下任何伤疤,她知道,这是母亲为自己留下的最后的礼物,母亲到了最后的时刻还在守护自己。

而母亲的心意也通过蔓藤传达给了自己。

“我知道了……我不再是一个人,我的命是爹娘的牺牲换来的,爹娘始终与我在一起……”冷箐箐抬起了头,脸上泪痕犹在,可先前的哀伤已经一扫而光。

“我会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冷箐箐对着身前的废墟大喊,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京城,一只黑鸟从天空直直坠落,掉在皇宫的一个露台上。

一名太监快步上前,等那黑鸟化成孙虎的人头,便拾起来装在一个木盒中,拎着快步离去。

孙虎的人头被放在桌子上,头顶被凿开一个小孔,一些断断续续的影像浮现在半空。

妖相悲蝉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盯着这些影像默然不语。直到影像中显出了柳剑辰和觉难的身影,悲蝉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他匆匆拎起人头,往外走去。

熵炎坐在一张宽大的龙床上,周围放着几个铜盆,盆中堆满了零碎的尸块,有的长着爪子,有的皮肤布满鳞片,竟然都是妖族的尸体。

那些尸块堆在盆中,不停地有妖气蒸腾而起,熵炎双目微闭,缓缓吸收着那些妖气。

他只能通过这种极端的手段模拟渡妖塔内妖气充盈的环境,否则剑脊没有足够的妖气滋养,会蚕食他的灵识。

“皇……找到了……”

听到悲蝉的声音,妖皇缓缓睁开了眼睛:“找到了?”

悲蝉将人头放在地上,头顶的小孔中放出断断续续的影像。

看着柳剑辰的身影出现在影像中,熵炎则骤然收紧了瞳孔。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熵炎攥紧了拳头,“孤还没找他,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悲蝉,你能查到他的下落吗?”

“若是他与箐箐一直在一起,倒是可以追查到……”

“箐箐?”

悲蝉想到熵炎并不知道冷箐箐的事,便解释说:“本来是想给皇重新打造肉身时用的,她是继承了她母亲的特殊体质,有极强的恢复能力。”

“唔……”熵炎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感兴趣,反而指着影像中的觉难说:“这个和尚,孤与他交过手,是个难缠的的角色。”

“他叫觉难,是云觉宗最后一名武传弟子。”

“云觉宗?有趣!”熵炎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孤身上的血偈,应该也是他结下的。”

熵炎在龙床上坐起来,直视悲蝉:“他们现在何处?”

“白水。”

“派人跟紧他们!一旦火的伤好了,立马把他们带回来!”

悲蝉点了点头:“我尽快给皇把身体夺回来。”

“孤可以等,但一定要万无一失!”

悲蝉点了点头,准备躬身退下,熵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等等,那个听剑问道……你们竟然放纵方家这么久,不过也罢,先让他们猖狂一阵,等孤拿回身体,第一个要料理的就是方家。这以后的天下,是妖族的,是孤的!”

悲蝉跪地叩首,缓缓退了出去。

熵炎看着身边的铜盆,恶狠狠地说:“哼!什么狗屁铁律!孤不信这个邪!”

孙虎死后,柳剑辰等人离开了冷家废宅,众人在白水周边的小镇上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

冷箐箐已经从悲伤中恢复了精神,虽然还是有些憔悴,但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好多了。

柳剑辰和觉难在屋里商议今后该怎么办,正说着话,一只信鸽扑闪着翅膀落在窗台上。

觉难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这是载龙阁的信鸽!

从布袋里掏了一小把苞谷放在桌上,那信鸽看到苞谷,便跳了过来。觉难将它轻轻抓在手里,从脚上拆了一个竹筒下来。

“红色的?”觉难急忙拆开竹筒。

信是凛岳婷发出的,同觉难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载龙阁的十方断虎被盗,这个觉难在见到柳剑辰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还有一件事就是……

“他们得到了虎子的下落……”

柳剑辰心中蓦然一紧:“姨娘怎么说!?虎子……找到了虎子就能找到悬命生,找到了悬命生,就能找到师父了!”

“信上说,虎子在商阳城。”

“商阳城!在哪里?”

“东边的一个小城,离这里有些距离……”

“那我们即刻动身!”

柳剑辰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要收拾东西,可是胡乱的转了几圈却又不知道拿什么。

“剑辰……”

“师父……对了,我要带上十方断虎……还有,我要穿什么……是不是要给师父带点好酒……”柳剑辰心烦意乱的叨念着,却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剑辰,不要慌……”觉难拉住柳剑辰的手,把他按到凳子上。

“对……觉难哥哥……你说的对……不能慌……不能慌!”柳剑辰大口吸气,整个人却在凳子上不住地发抖。

“也不知道这么些年,师父怎么样。我没能拿回八宝琉璃佛骨,不知道还能不能……”柳剑辰紧紧握住双拳,强忍着眼泪:“本来我是可以……可以把八宝琉璃佛骨带出来的,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觉难扶住他的肩膀,宽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在渡妖塔里一个人经受了这么多磨难,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我原本可以的,我原本可以拿出八宝琉璃佛骨,我也可以救师父……但这一切都被我搞砸了……”

“剑辰,既然得到了世叔的消息,说不定悬命生已经将他治好,你不要瞎想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前往商阳城。”

“不……我不敢见师父,我既没有带回佛骨,还把师父种给我的剑脊弄丢了……我没有脸面去见师父!”

柳剑辰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羞愧、悲愤、不甘,一股脑的涌了上来,他在害怕,害怕见到一个奄奄一息等着他拿八宝琉璃佛骨来救命的师父,更害怕师父看到失去了剑脊甚至几乎变成妖族的自己。他之前是那么渴望得到师父的下落,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

“你在说什么胡话!难道你要让那个熵炎去见世叔吗!剑脊……不过是个法宝,真正维系你们的是什么!是师徒的情分!”觉难一把把他拉起来,语气少有的严厉。

觉难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柳剑辰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他,心里反复回荡着觉难那句“师徒的情分”。

“对……是我们的师徒情分……”柳剑辰点着头,“是的,我们之间的师徒之情是无法割舍的……觉难哥哥你说得对,师父跟我的维系并不仅仅是那根剑脊……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前往商阳城!”

柳剑辰的手还有些抖,但语气中已经多了几分坚定,不论什么结果,如果失去了面对的勇气,那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觉难拍了拍剑辰的肩膀:“好,没问题,不论你去哪,我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