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妖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团妖气撞在法阵的光幕之上。

“怎么可能，渡妖塔内怎么会有不听孤指挥的妖族！”妖皇第一个反应是看向郁燎，只见他捂着胸口跪坐在地上，也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又是一声巨响，那团妖气被光幕弹飞，但旋即又拼劲全力撞了上来！

妖皇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有些愣住了，直到第三次撞击让裂痕遍布整道光幕，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头。

但是此时他已经身在阵中，而且是最重要的阵眼，若是稍有差池，换身转灵之术会立刻失效，而自己恐怕也会立刻灰飞烟灭。

没办法，只能赌一把，在那团妖气撞开光幕之前完成换身转灵之术。

法阵加速了旋转，柳剑辰感觉那冰冷的感觉快速地爬了上来，他拼命运转剑脊吸收困住自己的妖气，现在妖皇的精力被分散，正是自己脱困的机会！

又是一声巨响，那团妖气再次死死撞在光幕之上，光幕被撞得整个凹了进来。妖皇被这团妖气的执着震惊了，这渡妖塔内会是谁，拼着神飞魄散的下场，来阻挠自己施术呢？

他忘了渡妖塔里有一个人，一个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柳剑辰的人！

“娘！？”当柳剑辰看到那团妖气撞在光幕上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娘亲满是伤痕的脸。她用双手撕扯着，用牙齿啃咬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在光幕上，哪怕巨大的力量将她弹开，她会再用更大的力量撞回来。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神飞魄散！

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的儿子！

“娘！！！”柳剑辰撕心裂肺的喊声触动了那团妖气，伴着一声尖啸，那团妖气再次撞在光幕上。妖皇清楚地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她双眼中透着愤怒、执着、痛苦还有无畏。

伴随着最后一次撞击，光幕在一声巨响中应声而碎，而柳剑辰的左手终于脱开了禁制，抬手一记剑志打穿了妖皇的肩膀。

妖皇受伤，跪倒在地，法阵失去了阵眼的维持，光芒瞬间黯淡了下来，而柳剑辰也感觉自己的身体停了下来，不再向水中沉去。

那团妖气落在法阵上，登时化作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她手脚并用地爬向柳剑辰。

“儿啊！我的儿！”柳剑辰生母披头散发，身上到处都是冒着妖气的伤口，突破那层光幕让她受到重伤，只能勉强维持基本的人形。

柳剑辰把手奋力伸向母亲，母亲耗尽修为练成妖血灵丹，才让自己保住了这条命，他曾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想念过母亲，想起母亲的音容笑貌，和曾经一起的那段时光。虽然离开柳家庄之后发生了很多事，而师父方海生也在他生命中变得越来越重要，可柳剑辰毕竟是个孩子，他也会怀念母亲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话语。

而此刻在如此绝境之中，见到母亲不顾魂飞魄散，仍拼尽全力来救他。柳剑辰只觉得像有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上，巨大的悲痛化为强大的力量，瞬间挣开了身上的妖气禁锢，想要从法阵中脱出身来。

可躺在那法阵之中，像是躺在水面上，柳剑辰挣扎了几下却无处着力，而此时就在母亲要爬到他身边之时，妖皇一脚将母亲踢开。

“娘！”柳剑辰双眼泛红，手捏剑诀指向妖皇。

“剑志二十五·瑶……”

柳剑辰剑气刚凝结在指尖，妖皇一拳捶在他的胸口，将他重重打入法阵之中！

法阵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一大口冰冷的潭水呛入口中，他清楚地看到妖皇站在水面上，一只手深入法阵，似乎是在维持法阵的运转。

而母亲则不断地冲上，撕咬、捶打、干扰妖皇，妖皇一边维持着法阵的运转，一边一次次地将母亲打飞。然而不论她被打飞多少次，依旧执着地冲上来，像一头遍体鳞伤的母狮，为了保护她的孩子，不断跟强大的对手战斗战斗战斗！

直到……妖皇打飞了母亲，她再也没有冲上来。

柳剑辰在水中缓缓下沉，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无能为力。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甚至剑志都无法运使。仿佛连时间也静止住了，法阵的红光变得越来越弱，而在那红光的照映下，柳剑辰看到妖皇变成了自己的样子。

一切都结束了吗？

他看到妖皇嘴边扬起一丝笑意。

自己将缓缓沉入冰冷而黑暗的谭底，化作一丝灵识，永远困锁在不见天日的渡妖塔里。

换身转灵之术即将完成之时，妖皇突然脸色苍白，跪倒在地，浑身不住地发抖。

“怎么回事……难道是……难道是那个女人！？”妖皇的身体突然变得飘忽不定起来，而此时困在水中的柳剑辰突然能动了，他手忙脚乱地划了几下，然后拼命往水面游去。

母亲的努力没有白费！她一次次的执着终于在最后关头影响到了换身转灵之术！

然而不仅影响到了妖皇，柳剑辰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飘忽不定起来，他只有拼命地划水，只要能回到法阵之上，他就有机会重新夺回身体。

显然，妖皇也看到了柳剑辰，他知道水里那个正是柳剑辰真正的灵识，若是一旦被他碰到这个刚换来的身体，自己这个鸠占鹊巢的人会被瞬间排出，化作一团缥缈的妖气，就像充斥在这渡妖塔内的无数妖气一般。

“这个身体是孤的！谁也不能拿走！”妖皇怒吼着，他想尽力去维持法阵，但身体似乎并不受自己的控制，眼看着柳剑辰离自己越来越近，就在妖皇心急如焚之时，一个人影冲过来将他扑倒。

柳剑辰心中一阵狂喜：是母亲！

然而当他看清那个身影之时，却大为惊讶——不是母亲，而是郁燎！九尾妖狐郁燎！

妖皇怒不可遏地大吼道：“郁燎！你竟敢背叛孤！”

郁燎咬着牙不答话，一双干瘦的手臂将妖皇按倒在法阵上，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柳剑辰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温热，在这寒冷的冰水中，有一丝红光从柳剑辰胸口长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飞向妖皇！

柳剑辰重重地撞在妖皇身上，随即巨大的冲击将他抛向空中，柳剑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看到空中出现了无数的妖族灵识，他们围绕着他，包裹着他。随即柳剑辰双眼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在黑暗中昏迷了多久，柳剑辰的胸口传来一阵暖意，一开始还暖暖的有些舒服，但渐渐变成了炽热，随着那温度越来越高，渐渐变成了强烈的灼痛。

柳剑辰怪叫一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郁燎苍白的脸，以及他按在柳剑辰胸口布满血咒的手臂。

“啊——！”一团团的妖气飞入他的身体，柳剑辰痛呼起来，他觉得胸膛里像装了一团铁水，灼痛感翻滚而来，仿佛马上就要烧穿他的胸膛。

无数的妖气在两人头顶上盘旋，郁燎手臂上的血咒愈发清晰，他看着柳剑辰，神情有些复杂，在柳剑辰还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郁燎的双手猛然插入他的胸口。

咒文红光大盛，周围一团团的妖气仿若见了鲜血的飞蝇，疯狂地扑了上来，通过郁燎的双手涌入柳剑辰的身体。

“啊啊啊啊！”巨大的痛苦在柳剑辰脑袋里炸开，他瞬间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空白。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些汇聚在两人头顶的妖气变成漩涡，沿着郁燎的手臂疯狂灌入自己身体。

豆大的汗珠从柳剑辰头上滚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柳剑辰本能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郁燎的束缚。

可他根本用不上力，那些妖气汇入自己的身体，充斥着自己的四肢百骸，柳剑辰感觉到那些妖气逐渐向着身体里一个点凝聚。随着妖气越来越多，柳剑辰的右胸口传来一阵悸动。

“扑通……扑通……”柳剑辰的胸膛里竟然出现了另外一个心脏！

那个心脏上伸长出血脉，向他的身体各处延伸，只是在那些血脉里流淌的，并不是血液。

是妖气，充沛的、粘稠的妖气！

柳剑辰不敢相信这一切，他一边忍受着血脉生长带来的钻心之痛，一边想要挣开郁燎的控制。

柳剑辰在受难，而郁燎看起来一点也不比他轻松，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蒙了一层死气，他浑身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

他看着柳剑辰身体里的妖气血脉一点点生成，当那颗心脏跳动的越来越有节律之时，郁燎松了一口气，手臂上的红光渐渐散去。他的双手从柳剑辰身体里抽出，颓然地躺在地上。

失去了进入柳剑辰身体的“通道”，原本盘踞在两人头顶的妖气旋涡渐渐止息，那些没有进入柳剑辰身体的妖气在他身边凝聚，渐渐将整片树林层层包裹起来。

身体上剧烈的痛楚渐渐消失了，满头大汗的柳剑辰躺在地上惊魂未定，摸了摸胸口，之前郁燎双手插进去的地方，除了衣服破了两个洞之外，竟然没有伤处。

柳剑辰捂住自己的左胸，心脏在胸腔里通通通地跳个不停。又捂住右边的胸口，除了呼吸时胸口的起伏，并没有半点响动。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柳剑辰挣扎着爬了起来，之前的经历让他对周围的妖气仍然心有余悸，生怕它们再次冲入自己的身体。

身边是躺在地上的郁燎，此时的他就好像一截横卧在地上的枯木，里里外外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老爷子？老爷子？”柳剑辰推了推郁燎的肩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看到郁燎那双混沌而迷蒙的双眼时，柳剑辰本能的感到有些不妙。郁燎的眼睛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眼前躺在地上的这个老头，让柳剑辰想到了四个字——油尽灯枯。

他记得，曾经村子里那些无儿无女的老人，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柳剑辰将郁燎小心扶起来，郁燎的身体没有任何重量，轻飘飘的。

“老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郁燎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嘴唇颤抖着，轻轻握住柳剑辰的手：“孩子……对不起……老夫……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身不由己，柳剑辰是，郁燎是，悲蝉是，妖皇也是。

而在他们背后提线的那只手，叫做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