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3章 地裂

京城,天辰武极将军府。

戚阵北手里捏着一张飞鸽传书,神色惨然。

传书从云觉宗而来,云觉宗主持法证大师拒绝了戚阵北关于派出武传弟子进京的提议。理由很简单,他与诸位首座商议之后,认为云觉宗不应涉足俗世纷争,至于戚阵北所说的妖族密谋作乱,他们认为是无稽之谈。

“云觉宗决意置身事外……”戚阵北长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谟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袍,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悬着。

“云觉宗是天下禅宗,对插手尘世的行为向来十分谨慎,更何况我们的要求怎么看都像是在一场权力斗争中争取云觉宗的力量。”谟站起来围着茶几踱步,不停地捻着手指,“我昨日得到消息,云无觞带着一队墨羽卫远行雁来山,虽然不知道他们此行目的为何,但我们得早做准备。”

戚阵北默默地将传书放在蜡烛上点燃,谟说得对,云觉宗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毕竟妖族已经沉寂了将近四百年,妖族密谋作乱这种话,在外人眼中怎么看都像是借口,若云觉宗一旦卷入尘世的权力斗争,想再脱身可就难了。

“我和极明日就动身前往赤岭山大营,调集剑卫进京。”谟重新坐下来,“这趟调集剑卫进京,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在这期间,将军要密切注意京城里任何的风吹草动。”

戚阵北在屋里来回踱步,这大半年来他一直在打探朝中各位大臣的口风,然而肯听他说的人并不多。

昭圣殿上所有的人心里想的都是升官发财,至于这个国家将会怎样,他们一点也不在乎。

谟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沉声道:“现在京城表面平静如水,实则暗潮汹涌。我们跟妖族都在暗里,就像两个摸黑走夜路的人,虽然看不清路,但是谁也不肯点上火把。”

戚阵北点了点头,谟说得很对,因为这两个人都知道,自己手里不仅有火把,还有钢刀。

谁先点上火把,另一个人会立马砍过去。

谟盖上茶杯,思虑了一会儿,“我和极还是即刻动身吧,省得夜长梦多。”

戚阵北目送谟离开,无力地坐在凳子上,不知该说什么来宽慰自己。蓬莱方家势微,就算方海生回来也不能改变什么,云觉宗决定置身事外,武传弟子全部留守方丈山,载龙阁虽是要鼎力相助,但无法成为决定性的力量,而朝中的一干重臣完全如掘地的鼹鼠一般,除了自己,其他的一概不闻不问。

或许自己手上的这支剑卫真的会成为对抗妖族的唯一力量。

现在只希望截能顺利从方海生那里拿到剑脊,以最快的速度炼化为祭剑。有了祭剑,剑卫才有同妖族一战的实力,否则,所有的人都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谟和极离开的第二天夜里,京城就发生了妖祸,数名重臣被一夜灭门,早上起来得到消息的戚阵北脸色惨白。

妖族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

已经没有时间等截回来了,现在即刻动身前往赤岭山大营!

急忙命令管家和妾室楚芷荷收拾家中的细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京城!

看着一众家丁忙前忙后,戚阵北带着一小队亲兵悄悄消失在后院的假山之中。

“王管家,你说老爷让我们这么快搬离京城去大营,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楚芷荷是戚阵北的妾室,一边指挥着仆人们搬东西,一边问王管家。凛岳婷不在,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二奶奶,你不知道吗,昨天夜里京城发生妖祸,几位大人家里都遭灭门之灾。老爷也是为了两个小少爷和二奶奶着想,才让我们这么快走吧……”

听闻京城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楚芷荷吓得花容失色,“那……那赶紧……诶?英儿和诚儿呢?”楚芷荷这才想起来不见两个儿子的身影。

“之前还看到阿月和阿菊带着……怎么这会儿就不见了?”王管家也纳闷儿起来,现在整个将军府乱做一团,之前确实是见到,但一忙起来确实有约莫半个时辰没见过两个少爷了。

正奇怪着,从街道两边跑来两队黑衣人,二话不说就将府门围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正是那个叫宁海的墨羽卫。

楚芷荷柳眉一挑,高声叫道:“你们是什……”话还没说完,被王管家拉了一下,低声告诫道:“二奶奶,是墨羽卫的!你别声张,我来应付……”说着满脸堆笑迎了上去。

“几位大爷,这是……”鲜血突然从王管家的胸膛里喷出,长刀无声回鞘,王管家连宁海的动作都没看到,就这么软倒在地。

“啊!你们……你们干什么!这里可是……可是将军府!你们……你们这是……”楚芷荷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声音也跟着发颤了。

宁海纵身而起,一刀将御笔亲题的“将军府”牌匾斩作两截。

“现在,不是了。”长刀映着日光,泛出丝丝寒气,在场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是因为宁海的武艺,而是这一群墨羽卫随着宁海抽刀而发出的阵阵杀气。

“戚阵北谋上作乱,证据确凿!墨羽卫奉陛下口谕,查抄将军府,诛九族!”

伴随着墨羽卫整齐划一的抽刀声,整个将军府变成人间炼狱!

小半个时辰前,一个十人骑队戴着斗篷兜帽,马上挂着大枪一杆,强弓箭壶,从北门疾驰而出。

为首的两个人怀里各用布巾包着两个懵懂的孩子。

北门这条路是往赤岭山的官路,平日里少有人走。此刻行人稀少,唯闻马蹄踏路之声,随着骑队绝尘而去!

跑了约有两个时辰,京城早已被抛在身后遥不可见。十人骑队在一条小溪边稍事休息,两个骑士正在将水壶灌满溪水。突然间一声彻云鹰鸣,两人抬头看时,一只巨大无比的黑隼从天而降,抓住两人的头颅凌空一翻,将两人远远抛出,巨隼落地化为人形,轻轻一躬身,低声道:“大内总管云无觞,见过天辰武极将军大人!”

异变陡生,余下骑士将戚阵北围在中间,长枪交错伸出,护住四方,隐隐成枪盾之状。

“戚将军带兵果然有一套,这铁壁之阵可攻可守,密不透风却又处处皆是杀机。”云无觞轻轻鼓了鼓掌,脸上带着令人玩味的笑,“可惜啊,不知这铁壁遇到云觉秘法会是如何?”

众骑士听到这话,不觉微微一愣,随即一道雷光凭空炸开,将那数杆长枪连同握枪的手臂悉数震飞。一个金色神将手中拎着戚阵北的人头站在一地散碎尸骸当中,口中低宣佛号:“阿弥陀佛……”

金光散去,竟是先前在白水与慧明对决的那个络腮胡子。

“老四,我们走吧……”

两人正要转身离去,那尸骸之中竟然传来微弱的哭声。

“竟然还有活着的?”云无觞脸上露出了嗜血的笑容。

“老四……”络腮胡子伸手拦他。

“三哥,斩草要除根啊!”云无觞拨开他的手,径直向尸骸走去。

“阿弥陀佛,都是业障啊……”

东海,蓬莱。

方海生从船上跳下来,眯起眼睛看着这二十多年不见的蓬莱山,依旧是云雾缭绕,苍松翠柏,跟自己离开时没有什么变化。

码头上站着两个不认识的年轻后生,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与方海生搭话。毕竟方家剑主离开蓬莱的时候,他俩都还没出生。

直到看到凛岳婷领着柳剑辰走下船来,两人才上前行礼,“见过载龙阁尚书令……见过……见过剑主……”

方海生看着这两个后生一脸尴尬,挠着下巴问他们:“你们俩叫什么啊?”

“回剑主,小侄剑平。”左边那个高瘦一点的后生拱手答道,“这位是胞弟,剑华。”

方海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着柳剑辰招了招手,“来来来,见过两个师兄,这是我徒弟,柳剑辰。”

柳剑辰脆生生地叫道:“师兄好!”

方剑平和方剑华两兄弟被叫得一脸茫然。蓬莱一向不收外姓弟子,族内皆以兄弟姐妹相称,这小孩是方海生的徒弟,名字也属方家剑字辈,但却不姓方而姓柳?

两人尴尬地看着柳剑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们不应该回我一声‘师弟好’吗?真是没礼貌的师兄。”柳剑辰仰着脸,一句话让俩兄弟脸上发烫,不知如何应对。

方海生从凛岳婷口中得知,自从他离开蓬莱之后,方家就几乎进入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就算与载龙阁也少有往来。这两个孩子一看就是从小在这方寸大的蓬莱山长大,没出去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才会被柳剑辰这样的小鬼头调戏。

“行啦,剑辰,别闹了。”方海生有意来给兄弟二人解围,“看你俩这么年轻,想必我离开的时候还没出世,没见过我们是正常的。我们先去听剑堂吧,长老们恐怕都等急了。”

兄弟二人点头称是,赶紧引着众人往听剑堂走去。

“剑平,怎么让你们两个后生来迎我们?”方海生就算离家二十多年,也仍旧记得原来的路,与其说是兄弟二人引着众人,不如说是方海生引着众人前往听剑堂。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却没有答话。

方海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对了,我还没问,你们父亲是谁?”

兄弟二人楞了一下,对视了一眼,剑平小声说:“回剑主,家父……方海连……”

方海生眉毛一挑,“哈,你们是海连的儿子?哈哈,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不来?”

“剑主……我俩是……遗腹子……”方剑华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父亲。”

“你说什么!”方海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回到蓬莱会第一个见到谁,但是从来没想过会听到这种消息。曾经儿时的玩伴、兄弟,那个在夜里偷偷送他出海的方海连,竟然……

“这不可能!”方海生声音近乎于咆哮,方海连最多老了、胖了、邋遢了,甚至疯了、傻了!但绝不能……这么没了。

“不敢欺瞒剑主……”

方海生看着兄弟二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心知一定发生了什么。在他不在的这二十几年间,蓬莱一定发生了什么!

心中莫名的不安,方海生撇下兄弟二人往听剑堂方向奔去。

听剑堂还是以前的样子,大概不久之前才修整过,墙上还有未干的泥灰。听剑堂大门开着,方海生脚下不停,径直踏入正厅。

正厅上悬挂着“听剑堂”的巨大匾额,匾额下面摆着三张太师椅,中间的太师椅空着,那是方家剑主的位置。另外两把椅子上,左边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干瘦老头,右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听剑堂四下里围着好多男男女女,都是方家的人。方海生打眼看去,全是女人和年轻后生,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人都没有。

听剑堂还是那个熟悉的听剑堂,可这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

“四叔,这是怎么回事?”太师椅上坐的老头是方海生的四叔,方沧宇。

“海生啊……你可算回来了……”方沧宇颤抖着伸出手,想说什么,看到另一张椅子上那个年轻人阴着的脸,又把手伸了回去。

方海生这才打量起那个年轻人:剑眉星目,长得还算英俊,只是他看方海生的眼神里,莫名带着一股恨意。

方海生挠了挠下巴,径直向着中间那把空的椅子走去。

一只手搭在了方海生的肩头,阻住了他的去路。

“剑宁……”方沧宇在椅子上小声叫着那个年轻人,脸上满是焦虑。

“你是剑宁?”方海生笑了,“你是海镇的儿子?我当年走的时候你才多大?现在都……”方海生想拂掉方剑宁搭在他肩上的手,却没拂掉。

方剑宁眼里满是恨意,沉声道:“方海生,你身为方家剑主,竟然私自带走方家十七根剑脊,你可知罪?”

“这是在责问我吗?”方海生轻轻一闪,已经坐到了那张椅子上。

方剑宁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才是方家剑主。”方海生撩起衣摆,盖住叠起的双腿,转头向着方沧宇,“我倒要问问四叔,方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方沧宇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那个嘻嘻哈哈的方海生不见了,现在坐在身边的是方家剑主,是蓬莱最后两位剑仙之一。

是的,蓬莱在方海生之后,还有一位剑仙,就是眼前这个满面怒容的方剑宁。

“剑志之三·干将!”

方剑宁剑诀一指,方海生纵身而起,一道青红色的剑气将那张太师椅打得粉碎。

“剑志十七·凤起!”

三道红色剑气伴着方剑宁冲向方海生,方海生仿佛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突然从空中降下,拧身避过凤起的三道剑气,拽着方剑宁的衣领一把将他拖到地上。

一道湛蓝的剑气堪堪擦着方海生的肩头疾驰而过,将听剑堂的屋顶轰开一个大洞。

“剑志十六·穿云箭!”

所有的人都看向那道剑志飞来的方向,柳剑辰站在大门口,右手还保持着捏剑诀的姿势。

方剑宁一把推开方海生爬起来,指着柳剑辰大声问:“他是谁?为何会运使蓬莱剑志!?”

“我叫柳剑辰!我师父会对你手下留情,我可不会!”柳剑辰手捏剑诀指着方剑宁,那张童稚的脸上布满杀气。

穿云箭是剑志里面速度最快的一招,若不是柳剑辰剑志运使不熟,方剑宁的人头早已落地。想到自己修习剑志十多年,才修炼到第二十层,而对面这个小孩一出手就是十六层的穿云箭。

方剑宁转过头愤怒地瞪着方海生,带着满腔的恨意狂吼:“方海生!你把剑脊种给一个外人!?”方剑宁发出狰狞可怖的笑声,“哈哈哈,好好好!你宁可把剑脊种给一个外人,也不顾自己家兄弟的死活!你就这么当你的蓬莱剑主!?”

听到方剑宁这番话里有话,方海生皱起了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剑宁大笑着指着围在这听剑堂里的男男女女,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方海生!方家剑主!蓬莱剑仙!如今,方家海字辈,只剩你一人了。”

方剑宁拱手一躬到底,“晚辈蓬莱主事——方剑宁!拜见——方!家!剑!主!”

方剑宁沉着脸回到自己的房里,妻子早已打好了洗脸的热水,上来服侍他更衣。

水蓝色的道袍脱下,只见方剑宁结实的脊背上,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疤顺着脊柱蜿蜒而下。在他背上还有几处新的伤口,在鲜红的肉里竟然闪烁着点点寒光。

妻子心疼得掉下了眼泪,摸着方剑宁背上的伤疤问:“怎么又受伤了?”

“别管那么多,去给我拿药来。”

“剑宁……咱们就不能把这些……这些东西取出来吗?”

“取出来!?”方剑宁突然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她,“那我爹和叔伯们的心血就全废了!”他抓住妻子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仿佛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那个混蛋不顾我们的生死,叔伯们想尽办法才得了我这么一个剑仙……怎么可能让方家再回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你这样子哪里是什么剑仙!”妻子的眼泪突然涌出,她用力挣开方剑宁的双手,“每次你出去回来,都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这样作践你自己……”

“住口!”方剑宁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作践我自己?我这么做,还不都为了方家!”

妻子捂着脸往后退,泪水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方剑宁此时如同一只受伤的困兽,从眼神里透出一种令人陌生的凶狠。

她的丈夫从前不是这个样子,他温柔、开朗、善解人意,而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些碎片插入他的脊柱之后改变了。

那是一把剑的碎片,它们从各种角度,以各种形状插入方剑宁的脊柱骨里。

她不知道丈夫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但她知道,那晚丈夫浑身是血地回来以后……

他成了蓬莱唯一可以驭使剑志的人。

可在那之后,方剑宁的性情大变,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方剑宁,他的眼睛里时常带着怒火。他的后背经常出现各种令人胆战心惊的伤口,每次她问起来,方剑宁只是冷冷地说一句:“不要管,给我上药。”

方剑宁成为了蓬莱的两名主事之一。

他想成为方家剑主,取代那个曾经夺走方家东山再起的希望,在世界上销声匿迹的方海生。

但是他没有剑脊,无法悟通天地道化,永远不能进入剑塚。

他只能是一名主事。

直到方海生回来,方家剑主回来。

他还带回来一个会运使剑志的外姓小孩,一个被种了剑脊,悟通了天地道化的——蓬莱剑仙。

方剑宁曾经在父亲的墓前发誓,一定要振兴蓬莱,一定要让蓬莱重回昔日荣光,可柳剑辰一记穿云箭,让所有的誓言都化为了泡影。

妻子在背后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给他上药,不知是背上的痛楚还是心里的痛楚,方剑宁的脸狰狞地扭曲着,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几个字:“无论如何,我都要夺回剑脊!”

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方海生独自坐在一张石凳上,手里拎着一壶酒。

身前,是大大小小二十四个坟头。

方家海字辈的男丁,加上方海生,一共二十五人。

如今全在这里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方海生把手中的酒洒在地上,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二十四个人,十人死于疾病,两人死于意外,其余的十二人,都死于种剑脊。

“我没想到就算我带走了所有的剑脊,仍是这个结果。事情的经过,四叔已经都告诉我了。身为方家剑主,是我太自私了。”方海生起身跪好,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我本以为,能依靠自己找到这天地间的制衡之道。可没想到,大道没有求来,却让方家陷入这般境地。”方海生跪坐在地上,拎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

“剑宁这孩子并没有错,可惜太过争强好胜,劲儿用错了地方。当年我带走方家所有的剑脊……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留下那把祭剑……”

“不过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让方家再这么沉沦下去……”

方海生将手里的酒全部洒在身前,右手对天一指,二十五道颜色各异的剑气如烟花般冲上天空,消失在皎洁的月光里。

“我以方家剑主、蓬莱剑仙之名起誓……”方海生神色肃穆,山风撩起了他的头发和衣襟,但是接下来的话却被一阵呼喊打断了。

“师父!师父!”柳剑辰奋力地迈着腿朝他狂奔而来,“师父……不……不好啦!”

跑到方海生面前,柳剑辰气儿都喘不匀,深吸了一口气,连珠炮一般地把要说的说出来:“师父你快回去吧,姨娘她收到了一封传书看完就昏倒了现在还没有醒,我赶紧来找你……”说完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看来这一路上是拼了命地在跑。

凛岳婷什么风浪没见过,竟然有事能让她昏厥过去,看来事情一定不简单,方海生一把拎过柳剑辰背在背上,向山下奔去。

师徒二人到时凛岳婷已经转醒,半坐在床上双眼无神,手里攥着一张传书。听到声音抬头看是方海生师徒,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方海生从她手里拿过传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行:“京城妖祸作乱,忠良尽遭屠戮。大将军被冠莫须有谋逆之名,九族尽诛,首级悬于武阳门,已曝数日。”

方海生眉头紧锁,这情形让他想到了二十五年前,同样的谋逆之名,同样的满门抄斩。

同样的一纸传书,兵临城下。

似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方海生急忙大声喊道:“快!最快的飞鸽传书!云觉宗!让他们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拦住觉难!”

凛岳婷木然地摇着头,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恐怕……已经太晚了。”

武阳门,上百颗大大小小的人头在风中轻摆,将军府上上下下一百四十一口,除了觉难和凛岳婷,全在这里了。

人头被风吹日晒,已经认不出原来的容貌。

一个戴着斗笠的和尚拄着一根包铜齐眉棍,走到城门下站定,解下斗笠,露出俊美的容颜。

一个卫兵走过来驱赶他,“走走走,这些都是谋逆之人,不……”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齐眉棍凌空挑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觉难单掌行礼,“小僧不是来超度亡魂的,小僧来带父亲回家!”